拜耳:双面毒王

2013年,巴西里约热内卢,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长达41米的蓝绿色飞艇从自己头上飞过。

蓝绿色代表拜耳,这一天,它们成立150周年了。飞艇由德国科隆起步,用整整一年时间飞遍全球,最后,从巴西飞回德国。为期一年的行为艺术,是拜耳希望全世界记住它。

2018年,拜耳收购大型种业公司孟山都,这是全球最大的转基因公司,掌控全世界80%的转基因种子,同时也生产农药。有一种叫“年年春”的除草剂据称会致癌;另外,转基因食品也多遭非议。

关于除草剂致癌的诉讼接连出现,拜耳为此头大。种种压力下,拜耳在2018年12月宣布全球裁员1.2万人,占员工总数的十分之一,但还是没能阻挡诉讼大潮。

2020年,拜耳向爱打官司的美国消费者们赔付了109亿美元,换来美国人的闭嘴。

1999年,阿司匹林商标注册一百年的当天,拜耳花费两万平米布料,把勒沃库森总部的大楼整个包裹住,打造了一个高达120米的巨型阿司匹林包装盒。

勒沃库森距离科隆很近,按照宗教文化,周边建筑都不能高过科隆大教堂的尖顶,当然也包括拜耳总部大楼。

不过,拜耳总是有办法。1958年,拜耳在总部顶上放置了一个巨大的“拜耳十字”霓虹灯,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霓虹灯广告,方圆几公里都能看到。

阿司匹林是拜耳的科学家霍夫曼发明的。霍夫曼的父亲常年被风湿病折磨,市面上的止痛药副作用极大,常常让父亲胃痛甚至呕吐。

1897年,霍夫曼对传统的水杨酸止痛药做了改进,给水杨酸分子加了一个乙酰基。随后,霍夫曼大胆喂给了父亲,效果惊人,这就是世界上最早的化学合成药物:阿司匹林。

在民间,阿司匹林一度被称为“宇宙药丸”,镇痛、退烧、消炎、心绞痛、中风……阿司匹林适应症非常广。除了医生外,众多名人都是阿司匹林的死忠粉,包括文学大师卡夫卡。

1969年7月12日,阿波罗号宇航员带着阿司匹林,首次成功登月,被记入吉尼斯世界纪录。西班牙哲学家加赛特甚至把二十世纪称作阿司匹林的世纪。

阿司匹林在19世纪的最后一年面世。人们提到拜耳这家企业时,很容易追溯到这段时光。但要再往前看,面目就模糊了。

拜耳成立于1863年8月1日,是弗里德里希·拜耳以及韦斯科特合伙开办的一个化工作坊,主要生产和销售染料。拜耳最初的名字叫“Friedr. Bayer et comp.”,一开始作坊才三个人。

一百多年后,拜耳在官网上追溯自己的过去时写道:一切都始于两个男人之间的友谊。

当时的欧洲,天然染料昂贵稀缺,合成染料是门好生意。1869年,拜耳成功合成茜素染料,彻底改变了德国合成染料产业。靠着这门生意,拜耳在动荡的十九世纪存活下来。

1885年,卡尔成为拜耳的实际控制人,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制药。他建起了科学实验室,开始研究药物中间体和染料。阿司匹林就是这个实验室的产物。

拜耳大概是有据可查最早开展“学术推广”的制药企业。1899年阿司匹林上市后,拜耳立马给三万个医生发宣传资料,让这些医生知道自家出了款“神药”。地毯式的医生推销相当有用,很快,阿司匹林就成了畅销药。

拜耳的行为艺术基因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上世纪20年代,阿司匹林的广告车风靡欧洲街头,今天我们常见的户外流动广告,都是拜耳玩剩下的。

世界广告史上最畸形的案例之一,也是来自拜耳:阿司匹林与出现在了同一张广告海报上。

拜耳也不忘开展国际化运作。20年代,中国的街头已经可以见到著名影星阮玲玉“代言”的阿司匹林广告。

拜耳的广告因时因地制宜,能够跟各国的风俗文化巧妙融合。1930 年,拜耳在《中央日报》刊登图文广告一则,上面是这么写的:

「我道什么药在这个葫芦里面。哈哈!原来就是这个大名鼎鼎的拜耳阿司匹林啊!」

这则教人忍俊不禁的广告,说得并不夸张:阿司匹林被誉为“世纪之药”,百余年来一直位居最畅销药品之列,确实可以担得起“大名鼎鼎”四个字。

不过,研发出阿司匹林的拜耳公司,面貌要比“世纪之药”复杂得多:它足够古老,足够神秘,足够坎坷。它足够伟大,也足够罪恶。

拜耳大张旗鼓庆祝阿司匹林百年,另一个百年药物却从不过生日:(Heroin,英雄)。

同样出自霍夫曼之手,只比阿司匹林晚11天诞生。霍夫曼天才地想到,把吗啡乙酰化处理,就合成了,一个以英雄为名的 “世界毒王”。

的镇痛效力是吗啡的4至8倍,拜耳喜出望外,将其视作医药学史上的重大突破,试图替代吗啡。

二十世纪初,和阿司匹林一样,被奉为“神药”,普及程度和适应症之多甚至超过阿司匹林,吸引着小孩、老人、妇女,它创造的各种奇迹也屡见报端:

妇女用着含有的卫生棉条,她走进街尾的药店,给久咳不止的儿子买药,大夫卖给她最好的特效药;

1899年,第一次爆出成瘾案例,但拜耳没有重视,到1902年,已经贡献了拜耳5%的净利润。全球各地都热卖,带来了数十万瘾君子和攀升的犯罪率。

“真是个好生意” ,拜耳曾这样公开宣扬。利字当头,还没来得及做临床试验,
更多精彩尽在这里,详情点击:http://xtkongtiao.com/,科隆就匆匆开卖。

一些药剂师开始说真话,告诉人们这种药物有毒并且致人上瘾。当时,拜耳一位叫做卡尔·杜伊斯伯格的经销商曾要求下属:如果有人胆敢说不安全,就要把他们“打得闭口不言”。

后来人们知道,是最可怕的毒品之一,一旦沾染,一生尽毁。1913年,拜耳决定停止生产。美国是在1924年禁止的,但直到20世纪30年代,一些地区还在公开销售。

1946年,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霍夫曼去世,他一生郁郁寡欢,无妻无子,背负骂名。他亲手创造的这对双生子一正一邪,一个创造了制药史上的神话,一个成为了人类的噩梦。

一战失利后,德国经济濒临崩溃。阿司匹林的专利也在这阶段作为德国战争赔偿的一部分,向全世界公开。

美国早就抢走了阿司匹林,一战还没结束,在美的德国企业就以“资敌”的罪名被美国政府没收,拜耳在纽约的工厂和商标被拍卖,阿司匹林落入美国企业之手。

同样,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后,拜耳在俄资产也被充公。多次打击后,拜耳陷入财务危机。到了1919年,拜耳的销售总额只有1913年的三分之二。拜耳在官网上这样描述战争带来的打击:拜耳的发展因一战而中断。

要知道,百年来,阿司匹林一直是世界上服用人数最多的药物,仅在美国每年的消费量就达300亿片,这些小小的白色药品可以堆成一座庞大的金山。

多年来,拜耳一直在试图收复失地,多次尝试买回阿司匹林的商标,但迟迟不能如愿。

1994年,拜耳几经辗转,终于花10亿美元从史克必成手中买回了在北美的商标权,那时,阿司匹林已经历几次转卖,阔别拜耳七十多年。

拜耳等化工企业开始抱团取暖。1925年,多家化工企业组成的联合体法本公司成立,拜耳被并入,成为最大的成员之一。法本公司是纳粹时代德国最大的企业,主要向纳粹军队提供汽油和大笔赠款,助推了纳粹党在1931年的上台;法本还在奥斯维辛集中营边上开设工厂,奴役劳工,甚至做药物实验。

以注射剂、药丸、灌肠剂、散剂的形式,法本公司将疫苗和化药注入奥斯维辛囚犯的身体。瘦弱的囚犯每人值170令吉,很多人在试验中死去。

1932年,法本的收益是4800万马克,到了战争行将结束的1943年,收益已达到8.22亿马克,11年间翻了17倍;十几年里,法本拿到889个专利,多个诺贝尔奖,成为法西斯阴云笼罩下全球发展最快的化工企业。

上世纪80年代开始,美国、亚洲、拉丁美洲的许多血友病人不明就里染上了艾滋病。

闯祸的又是拜耳。拜耳旗下有一款叫做FactorVIII的凝血剂,俗称“八因子”,是A型血友病患者的必备药。血友病因为体内缺乏凝血因子,易受伤、易出血,被称为“玻璃人”。长期以来,拜耳的这款药是他们的救命稻草。

但血友病人不知道,拜耳的八因子里含有艾滋病毒。FactorVIII凝血剂是拜耳子公司生产,从1万多名献血者提供的血库中提取出。那时,献血者不要求做艾滋病毒检测。FactorVIII最早在美国上市,很快发现有数千人染上艾滋病,多人死亡。

诉讼潮持续了15年,最后,拜耳和其它三家药厂一共赔偿血友病受害人6亿美元。

拜耳痛定思痛,在1993年设计出了全新的人工合成八因子“拜科奇”,彻底解决了含毒血浆难以验证的问题。这也是拜耳开发的第一个生物药。但市场上成百上千的艾滋病患者,又成为拜耳的烦。

2003年,《纽约时报》一篇文章再次把拜耳推至风口浪尖。《纽约时报》指出,拜耳在美国诉讼案爆发后,不得不在美国承认药品有安全问题。但在其他国家,拜耳却选择隐瞒,这导致数百名亚洲人感染艾滋病,其中多人丧命。

拜耳认为自己有苦衷——各国管理部门的注册程序不尽相同,更安全的新药还没获得上市许可,继续卖问题药品是为了“不中断对血友病患者的药品供给”。

2001年,FDA药物不良反应监测中心接到多起“拜斯亭”事故报告, 400多位服药者患上横纹肌溶解症,其中31人不治身亡。之后,拜耳主动将这款上市才4年的药物撤出国际市场。同年8月,“拜斯亭”被中国国家药监局紧急叫停。

在丑闻缠身的2002年四季度,拜耳亏损约4.48亿美元,成为史上最大单季亏损。拜耳对外称:主要就是因为“拜斯亭”涉嫌致人死亡,公司面临大量诉讼赔偿案件和巨额赔偿。

很长一段时间里,化工起家的拜耳都有三大块业务:化工材料、制药和农药兽药。上世纪70年代,拜耳开始加大研发,在三大领域里迅速扩张,吞掉对手。

1990年后,拜耳先后收购了加拿大Polysar橡胶公司、美国Lyondell化学公司的多元醇业务、法国安万特作物科学公司、美国Athenix生物科技公司等多家知名企业,将商业版图扩充至橡胶、聚氨酯、作物科学、转基因等领域。

2006年,拜耳以199.5亿美元吃掉先灵,成为全球五大保健品供应商;2014年,又以142亿美元吃掉默沙东的OTC部门。

拜耳是世界大药企中,为数不多长期保持多元化结构的企业。2015年,拜耳集团的化工、制药、作物科学三块主要业务的收入占比分别为35%、40%和20%,没有明显的短板。

但就在2015年,拜耳的化工板块分拆为“科思创”单独上市。此后为了做大作物科学板块,拜耳选择了收购孟山都。

此后,直到2020年6月,拜耳才彻底了结关于除草剂致癌的12万5千件诉讼。

158年历史的世界制药巨头,在最近几十年一直不算如意。1993年,德国开始削减药品支出,拜耳德国国内药品营收下降超20%,几乎遭到毁灭性打击。

拜耳的产品线里,阿司匹林、阿卡波糖、优思明这样的低利润产品比较多;OTC、保健品戏份也很重;两款畅销药抗凝血药Xarelto、黄斑病变大药Eylea也都将在2023年失去专利保护。

和动辄手握多个抗癌药的其他制药巨头相比,拜耳优势在变小,急需升级产品线,提高利润率。

不过,在仪式感方面,拜耳延续了行为艺术。2013年,拜耳成立150周年,向全球派出飞艇,邀来德国总理默克尔一道庆祝。

多年后,中国也学习了德国控制药价的大招,集采和医保谈判让拜耳多年前在德国遇到过的药价困境再次上演。这一次,拜耳的选择了跟仿制药拼价格,“拜唐苹”、“达喜”、阿莫西林等多款专利过期药被纳入集采。

中国开展集采的同期,拜耳收入有所下降。2020年拜耳总营收414亿欧元,同比减少4.9%。

今年8月6日,拜耳集团大中华区总裁江维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:公司已从去年业绩下滑中迅速走出,未来10年将是中国医药市场的黄金年代。

这家始终风波不断的巨头,如今已拥有750家工厂、12万员工,未来还会引发更大的争议吗?下一个“世纪之药”会产生吗?